作者:danny;來源:X,@agintender
2023年,《洛杉磯時報》再次將Indomie(營多麵)評選為全球最好吃的快熟麵。這款來自印尼的快熟食品不僅征服了從南非到倫敦的味蕾,更成為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然而,在每一包幾美分的快熟麵背後, Hidden著一段驚心動魄的資本原始積累史,以及一個關於“權力、資本與垄斷”的現代商業寓言。
Indomie的母公司Indofood隸屬於Salim Group,其創始人林紹良(Liem Sioe Liong)曾是亞洲首富。林紹良1916年出生於中國福建福清,1938年以“賣豬仔”的形式抵達印尼爪哇,早年間在叔父的雜貨鋪幫工,完成了原始積累之後開始做一些丁香和卷煙的生意。(注意哈,Indomie其實是Indofood“收購”過來的)
Cukong,是一個印尼特有的術語,指那些為政治和軍事庇護者提供資金,以換取保護和壟斷特權的華裔商人。林紹良的“守護神”是蘇哈托中校。在印尼獨立戰爭及隨後的軍事行動中,林紹良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為蘇哈托(Suharto)指揮的第4軍區以走私的方式提供食品、藥品和衣物,建立了物理意義上的“生死之交”,一種跨越種族和宗教的信任關係。
當蘇哈托在1966年奪取政權並建立“新秩序”時,林紹良自然而然成為了政權的經濟引擎,或者說總統的親信。上台後不久的蘇哈托為了解決國內糧食危機,決定將國內的飲食習慣從大米轉向面食,但是當時的印尼國內並沒有相應的加工設備、進口渠道和美金,而這項艱巨的任務就落到了林紹良的手上。
蘇哈托將西部印尼的麵粉加工獨家壟斷權授予了林紹良。這是一張價值連城的“聖旨”,意味著擁有了印鈔機。然而,雖然林紹良擁有建立壟斷企業的“政治許可證”,但他缺乏兩樣關鍵東西:工業製造的技術專長和建設重工業所需的巨額資本。這種資源缺口為他與陳弼臣的交匯埋下了伏筆。
建設一座現代化的麵粉廠——後來的PT Bogasari Flour Mills——需要數千萬美元的巨資。即使頭頂總統手令,林紹良愣是找遍了雅加達和西方的銀行,但那些穿著西裝的銀行家們看著他空空如也的資產負債表,紛紛搖頭。在他們眼裡,林紹良只是一個沒有工業經驗、沒有抵押品的投機客,而印尼只是一個一窮二白的漁村。
就在Bogasari計劃即將胎死腹中之際,泰國盤谷銀行(Bangkok Bank)的創始人陳弼臣(Chin Sophonpanich)出現了。
作為當時東南亞“竹網”資本的教父,陳弼臣擁有獨特的嗅覺。他不像西方銀行體系一樣盯著林紹良的財務報表,而是看透了這筆生意的本質:蘇哈托的政治背書就是最堅硬的抵押品。陳弼臣不僅提供了建設工廠所需的巨額啟動資金,還用盤谷銀行的國際信用為林紹良開具了進口小麥的信用證(Letter of credit)。
這就是本文所述的“陳弼臣時刻”——當資本不再為過去(資產負債現金流表、創始人經歷、賽道)買單,而是為壟斷結構和時局准入下注。
有了資金和技術,Bogasari迅速壟斷了印尼的麵粉市場,源源不斷的現金流隨後除了孵化出了多個雄踞一方的本體企業,也將Indomie這個國民品牌收入囊中,最終成就了林紹良的商業王朝。
2026年的Web3行業,正處於這樣一個“陳弼臣時刻”。
陳弼臣與林紹良的相識是東南亞特有的“竹網”(Bamboo Network)商業結構的產物——兩人通過馬來西亞“糖王”郭鶴年(Robert Kuok)的牽線搭橋,最終一起締造了一部商業皇朝大戲。(註:Bamboo network是東南亞華人裡一種基於血緣、地緣和業緣的非正式商業網絡,在這個網絡中,聲譽和信任比合同更重要。)
20世紀60年代末,林紹良雖然手握蘇哈托授予的麵粉加工壟斷權,但對現代麵粉工業一無所知。他急需技術合作夥伴。林紹良首先找到了馬來西亞的郭鶴年,後者已經在麵粉和糖業取得了巨大成功。郭鶴年不僅為林紹良提供了關鍵的技術諮詢和渠道,並連接林紹良與陳弼臣。
陳弼臣以“認識該地區所有重要人物”而自豪。在香港流亡期間,他密切關注著區域局勢。當林紹良作為印尼新總統蘇哈托的“代理人”時,陳弼臣立即識別出了這種模式——這與他早年與泰國將軍的關係如出一轍。
陳弼臣明白,蘇哈托需要一個經濟代理人,而林紹良就是那個天選之人。
1971年成立的PT Bogasari Flour Mills不僅是Salim Group的旗艦企業,也是盤谷銀行對林紹良進行戰略支持的首個、也是最重要的案例研究。這不僅僅是一筆商業貸款,而是一次印尼地緣政治版圖的擴張。
20世紀60年代末,印尼嚴重依賴大米進口,價格波動極大,不僅消耗外匯,還威脅政權穩定。蘇哈托試圖通過引入小麥製品(麵條和麵包)來豐富國民飲食結構,減少對大米的依賴。當時,美國政府通過PL-480“和平糧食”計劃向印尼提供小麥援助,但印尼當時缺乏小麥的加工設施。
在此背景下,蘇哈托將印尼西部(爪哇和蘇門答臘,占80%的市場)的小麥加工獨家授予了林紹良。
建設世界上最大的麵粉廠之一需要數千萬美元的資金。當時的林紹良雖然在貿易上小有成就,但要在短時間內籌集如此巨額的資金幾乎是不可能的。
對於當時的西方銀行家來說,印尼是一個剛剛經歷過流血政變、經濟混亂的高風險國家。林紹良被視為一個沒有操盤經驗和信用歷史的“丁香商販”,資產負債表不透明,抵押品不足。根據傳統的信用評估標準,這筆貸款是不可通過的。
在其他人猶豫不決時,陳弼臣果斷介入。盤谷銀行提供了建設雅加達Tanjung Priok Bogasari綜合體所需的關鍵啟動資金和營運資本。
陳弼臣評估這筆貸款的依據不是林紹良的財務報表,而是蘇哈托特許經營權(The Suharto Franchise)的價值。陳弼臣深刻理解,有了壟斷法令(國家物流局Bulog被授權向Bogasari獨家供應小麥,經加工後再向後者回購),這家企業除非政權倒台,否則就是一部印鈔機。
蘇哈托曾形象地將Bogasari的角色描述為“裁縫”——客戶(國家)提供布料(小麥),裁縫製作西裝(麵粉)並收取加工費。盤谷銀行實際上是將這筆政府擔保的“加工費”現金流進行證券化和貼現。陳弼臣看準的是這種壟斷代工模式:壟斷意味着掌握定價權,加工意味着價值疊加,有利可圖。
除了建設資金,Bogasari運營需要從美國和澳大利亞進口巨額小麥。盤谷銀行利用其在國際金融界的崇高聲譽,為Bogasari開具了至關重要的信用證。西方供應商可能不信任新成立的Bogasari,但他們信任盤谷銀行。陳弼臣實際上是用自己的銀行信用為林紹良的進口業務做了擔保。
在盤谷銀行的資金支持下,Bogasari於1971年順利投產。它不僅通過加工費產生了穩定的現金流,更通過銷售副產品(麩皮和次粉)獲得了驚人的暴利——根據協議,這些副產品歸林紹良所有,可用於動物飼料銷售。這筆從Bogasari湧出的現金流被Salim Group隨後向水泥(Indocement)和銀行業(BCA)的擴張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金。
如果將這一模型平移至2026年的Web3,將代表什麼呢?
在2026年,成功的Web3項目不再僅僅是一個去中心化協議,而是一個主權經濟體(要能服務巨頭的主權業務)。這種轉變意味著,2026年的市場競爭將不再是技術優劣的競爭,而是資本效率與政治資源的競爭——做一些能協助巨頭擴大其影響力、業務的才是新的政治正確。
2026年的Web3行業正處於全球降息周期、地緣政治重構與監管框架落地的三重共振之中。
到2026年,全球主要央行進入確定的降息通道。
流動性溢出效應:隨著無風險利率下行,資本重新尋求高風險資產。Web3作為高beta資產,自然吸引資金回流。
機構通道的排他性:與2021年的散戶牛市不同,2026年的流動性注入將具有高度的定向性。資金會通過合規管道——即現貨ETF、合規穩定幣(USDC, PYUSD)以及代幣化基金(BUIDL)——流入市場,而非無差別地流入山寨幣。
2026年,監管不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是已經落地的堅實圍牆。
《GENIUS法案》:美國確立了支付型穩定幣的聯邦監管框架,只有獲得許可的實體才能發行。這一條款實質上構建了極高的准入門檻,確立了Circle和Paxos等合規發行商的寡頭地位。
MiCA的全面實施:歐盟MiCA法案對資產參考代幣的嚴格要求,使得未經許可的離岸穩定幣在歐洲市場的生存空間被極度壓縮。
在2026年,Web3技術被明確納入國家戰略競爭。Circle作為USDC的發行方,其角色越來越接近於美聯儲的“數字影子銀行”。它不僅持有大量美國國債,還積極配合制裁政策。這種“政商一體”的結構,使得USDC不僅僅是一個商業產品,更是一種信用的延伸。
對於個體而言,要想在這三重奏中脫穎而出的難度無疑是巨大的。
2024到2025周期有太多明星項目、天王級項目,大多是盤前殺套保、開盤即崩盤、拿不到大滿貫就要下班。
仔細一看,沒有背靠巨頭、不是交易所的主旋流、沒有OG撐場喊單、或者通過合約交易殺對手盤,大多數的項目就是開盤即寂靜,毫無波瀾。不是價格=表現,而是時代的眼淚只能為注意力留下,市場已經淪落到上升的天花板由流動性提供方說的算。
如果說博Bogasari麵粉廠是林紹良帝國的物理基石,那麼2026年的Web3正在尋找它的“數字麵粉廠”。在這個新周期裡,商業的核心邏輯已經從“技術創新”回歸到商業的本質——獲取壟斷,掌握定價權。
對於Binance、Coinbase和BlackRock這樣的巨頭而言,它們不再需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像林紹良不需要自己發明麵粉加工技術和創立Indomie一樣,Web3巨頭也不需要自己發明最新的DeFi協議。(是的,是Indomie是林通過資本+高壓手段兼併而來)
對巨頭來說,具體是RWA、AI Agent還是Meme賽道並不重要。他們擁有庞大的資本和用戶群(即“流動性”),可以等待市場驗證出勝利的模式,然後通過收購、複製或扶持“嫡系”項目,利用其龐大的體量瞬間擊穿市場壁壘,實現“後發制人”。
2025年至2026年間,加密行業的併購(M&A)活動或者代理人下場競技的例子激增。這是巨頭在清洗戰場。中型項目若無巨頭庇護,將面臨被邊緣化或被迫合併的命運。
2026年的主旋律是“強強聯手”與“內部孵化”。巨頭們正在構建封閉的生態閉環,確保利潤留在自己的圍牆花園內。
5.2.1 Binance的影子帝國:YZi Labs與Aster
Binance無法直接推出自己的永續合約DEX而不招致監管風暴,因此它選擇了“代理人”策略。
Aster的崛起:Aster被視為Binance在去中心化衍生品領域的“嫡系”。它由YZi Labs(前Binance Labs拆分)支持,甚至得到了趙長鵬(CZ)的個人公開投資背書。
通過Aster,Binance實際上將其中心化交易所(CEX)的做市商資源和流動性導入鏈上,構建了一個“影子DEX”。這種“前店(Binance)後廠(Aster)”的模式,既規避了監管風險,又壟斷了BNB Chain上的衍生品定價權。
5.2.2 Coinbase與Circle:美元霸權的合資公司
Coinbase與Circle的關係超越了合作伙伴,是深度的股權綁定。
Coinbase不僅入股了Circle,還與其達成了收入分成協議,雙方共享USDC儲備金產生的巨額利息收入。
這種聯盟使得USDC在Coinbase生態(包括Base鏈)中擁有絕對的排他性。Coinbase利用其合規入口的地位,強行推廣USDC,實質上是在共同運營一家“數字美國聯儲”。
2026年的公鏈格局呈現出明顯的“巴爾幹化”趨勢。在“陳弼臣時刻”中,Bogasari麵粉廠是壟斷利潤的物理載體。在2026年,背靠交易所公鏈則是另一個交易所的“上幣壟斷”的延伸。
Coinbase與Base
Base並非完全去中心化,而是Coinbase公司治理的延伸。作為唯一的排序器運營者,Coinbase捕獲了鏈上所有的Gas費收入,並且在Base上發的項目,或者支持Coinbase wallet的協議更有可能獲得Coinbase上幣組的關注。
Binance與BNB Chain
Binance在BNB Chain上扮演了類似“中央政府”的角色,通過巨額補貼扶持生態,但是如果不在嫡系名單,那麼等待協議的金子發光時刻可能就會漫長。
如果說公鏈是土地,那麼穩定幣就是土地上流通的“面粉”,其印鈔程度大家都有目睹。2026年的穩定幣市場經歷了從“百家爭鳴”到“双雄對峙”的洗牌,洗到這裡,各位覺得還有普通玩家什麼事嗎?
6.2.1 監管作為護城河:USDC的合規霸權
Circle發行的USDC在2026年已確立了其作為“在岸數字美元”的壟斷地位。
Coinbase與Circle的共生關係: Coinbase入股Circle,並達成了收入分成協議。雙方根據USDC的持有量和分發量共享儲備金產生的利息收入。這種深度的利益綁定,使得Coinbase有極強的動力在所有場景中優先推廣USDC。
6.2.2 離岸的抵抗:Tether的黃金堡壘
面對USDC在合規市場的擠壓,Tether(USDT)在2026年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主權級資產儲備。
Tether在2025年持有的黃金儲備達到了驚人的129億美元。通過發行黃金支持的代幣,Tether實際上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建立在區塊鏈上的“數字版的Bretton Woods system”的影子央行。
Black Rock的BUIDL基金:DeFi的新基準利率
Black Rock推出的BUIDL基金將美國國債代幣化,允許合格投資者在鏈上持有並獲得每日分配的利息。此外,Binance等主要交易所擬接受BUIDL作為交易保證金(Collateral)。這意味著機構交易者可以用生息資產(國債)而非閑置資金作為保證金,極大地提高了資本效率。
RWA的興起標誌著Token屬性的根本變化。2020年的DeFi代幣多是“治理代幣”,除了投票權外毫無價值。2026年的RWA代幣則是“收益代幣”(Yield-bearing Token),其價值錨定於現實世界的現金流。敘事聽起來或許很美好,只不過這一切似乎也與普通人無關。
回望歷史,林紹良之所以能從丁香小販成為亞洲首富,是因為他看懂了那個時代的“局”——蘇哈托需要經濟支柱,而這個支柱必須建立在壟斷和金融槓桿之上。
2026年的Web3行業,正處於這樣一個時刻。
從草莽到財閥
那些試圖單打獨鬥、挑戰監管的“加密朋克”將逐漸邊緣化。舞台的中心是那些像林紹良一樣,懂得與監管共舞、懂得利用陳弼臣(Black Rock/Coinbase/Binance)資本槓桿和投名狀的“新財閥”。
從賣產品到賣主權
商業模式不再是簡單的開發協議賺取手續費,而是構建數字城邦(Base, BNB Chain),發行數字貨幣(Stablecoins),AI agents並通過控制基礎設施來獲取壟斷地位,進而獲得超額收益。不是現金流不性感,而是巨頭要的是全部,不僅僅是終點的現金流。
這是一個由代碼統治、由資本驅動、由背書的新重商主義時代。在這個世界裡,林紹良和陳弼臣的故事並未遠去,只是換了面孔—— 交易所、公鏈的心腹是新的林紹良,Binance / Coinbase / Black Rock 是新的陳弼臣,而區塊鏈則是他們構建新一代“面粉廠”的數字土地。
不是Web3沒有叙事,而是叙事已經從編年史轉為人物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