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莆田的六个月：实地调研如何改变了我对Web3支付的理解

当我在进入Web3支付领域六个月后决定停止开发相关产品时，这并非因为我失败了——而是因为我终于理解了这个行业的真正结构。我的义乌、绸贝、莆田以及墨西哥之行揭示了一些与科技圈流传的大多数叙事相悖的事实：基于区块链的支付规模化的真正障碍，与产品创新无关。

我曾以为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一名连续创业者，结束了一项多年的创业项目后，我在寻找下一个焦点。一位朋友邀请我从香港出发，探索Web3支付的可能性，这个机会看起来很有吸引力。在我之前处理跨国运营的企业中，我反复遇到同样的系统性摩擦：收入几乎可以瞬间在全球范围内扩大，但现金流却永远滞后。跨境结算缓慢，流程碎片化，成本缺乏透明度，支付条款难以掌控。起初只是小规模的烦恼，随着业务扩大，逐渐成为瓶颈。

从宏观角度看，Web3似乎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更快的结算速度、完全的透明度、全天候的清算能力。这似乎是一种结构性的升级，能够真正解决几十年来被忽视的摩擦。这不是对区块链的意识形态热情，而是务实的判断。我看到的只是一种机制，能够在我熟悉的商业场景中解决实际问题。

现场调研：义乌承诺与莆田展现的差异

我没有空想，而是决定用三个月时间深入实际支付流动。这意味着拜访行业报告中反复提及的地方：义乌、绸贝、莆田，最终到墨西哥。

报告中的叙述与实际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义乌，这个被反复引用为Web3支付规模化证明的著名枢纽，我发现了不同的东西。稳定币确实在流通，但它们的使用是碎片化的、依赖关系的、且大多隐形的。这些不是标准化的结算流程——它们是悄然嵌入现有系统的补丁。交易不是为了效率提升，而是对传统渠道不足的生存性反应。

在绸贝和莆田，情况也保持一致。每个地方都存在稳定币的使用场景，但都不像风险投资演示中暗示的那样，拥有可扩展、以产品为驱动的基础设施。即使在墨西哥，经济条件理论上可能有利于区块链支付，实际情况也更复杂：存在使用，但缺乏推动真正产品-市场契合的动力和标准化。

这个模式变得无法否认：Web3支付的渗透率远未达到科技圈的热情预期。存在的只是一种补充，而非替代。

转折点：理解真正阻碍采纳的因素

从2025年7月至9月，我从观察者转变为建设者。我系统性地联系潜在用户——HR平台、保险公司、跨境贸易企业、游戏工作室、直播平台、MCN机构。他们的需求惊人地一致：资金要更快、更便宜、更可靠地流动。

纸面上，稳定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我们认为应用层是切入点。

但我们遇到的实际限制是：获取稳定、合规、可持续的法币-稳定币入口渠道。

尝试与成熟的提供商合作，揭示了令人担忧的现实：没有一家能提供可靠、长期的渠道稳定性。我们甚至尝试自己构建专属渠道。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之前抽象的东西其实是基础设施问题。

银行关系、监管牌照、KYB/KYC合规、实时风险管理、信用额度管理、监管沟通协议——整个渠道层依赖于多年的信誉积累、运营经验和资本投入。这些能力不是软件背景的创业团队几个月能获得的。

那一刻我明白了：支付行业不奖励更好的产品，而奖励银行。

揭示“盈利”幻觉

在此期间，一位前同事提到的话让我印象深刻：“支付不是由收入决定的，而是由你能承受的亏损决定的。大多数看似盈利的Web3支付模型，其实只是未变成亏损的风险溢价。”

许多成功的支付操作看似盈利，实际上是风险溢价——完全依赖风险未被激活的收入流。这些潜在风险的本质往往模糊：对手方合规漏洞、资金池结构不匹配、过时的风险控制协议、监管灰色地带。关键是，许多运营者并不清楚自己承担了哪些风险。

如果一个商业模式的可行性依赖于“还没有发生坏事”，那么它就不是一个可持续扩展的结构。

核心洞察：支付是“水流”基础设施

通过反复拆解支付机制，我逐渐找到一个更清晰的比喻：支付本质上是一种水流业务。

掌控水道的人会积累价值。流量越大，利润潜力越大。你在基础设施旁捕获利润，就像钱在流过你的系统时“被动”赚取一样。

但这份简单掩盖了深刻的复杂性。并非每个站在水边的机构都能获利。那些能持续获得长期回报的，拥有对流量、压力、回流、污染和泄漏的极高控制力。水量的容量取决于风险容忍度；持续时间取决于合规复杂度、监管敏感度和风险基础设施。

许多表面上高流量的机会，其实只是暂时现象——还没有人按下紧急停止按钮。理解这一动态，让我对支付行业产生了真正的敬意。它的价值不在于谁又开发了一个创新产品，而在于哪些行业真正实现了可持续盈利，哪些只是制造噪音。

站在水边，你看到的是真正的资金流——而非公关宣传。

为什么这个行业不适合我的团队

支付是一个极好的行业，但对我们来说并不是。

这不是哲学上的抵抗，而是对资源配置的清醒评估。

行业真正需要的，不是快速的产品迭代或技术复杂性，而是长期稳定的银行关系、可持续的合规基础、成熟的风险管理能力，以及通过多年反复合作建立的监管信誉。

这些不是通过努力或智慧就能获得的收购成果，而是结构性资产，只能在特定组织、特定时间窗口内逐步积累。一个专注软件的创业公司，根本无法压缩这个时间线。

残酷的现实是：继续下去，意味着直接与一个对我们不利的行业结构竞争。我们将依赖时间和运气，而非结构性优势。这不是理性的创业。

保持乐观，认清现实

停止Web3支付工作，并不代表对行业的悲观。相反，六个月的调研让我更加坚信：真正的结构性机会依然存在。

但机会不会平均分布到每个团队。

支付代表的是一场持久的基础设施变革——而非短期的市场爆发。全球供应链持续国际扩展，跨境服务贸易加速，分布式团队不断涌现。这些趋势都在加剧传统清算系统的摩擦。Web3的价值主张不是“更便宜”，而是三重提升：

• 交易效率的显著改善
• 完整的清算流程透明度
• 跨货币区和监管辖区的统一结算

这是一场结构性变革，而非战术优化。按定义，它需要十年时间，而非季度产品周期。

真正的挑战：市场金融体系

通过长时间的实际接触，我对行业的理解变得更加细致：难点远不止“收钱”。尤其在市场场景中，支付实际上是一个生态系统级的金融基础设施，而非孤立的组件。

买家、卖家、平台、物流、创作者、配送工、税务机关、冻结账户、补贴账户——每个参与者都在相互关联的金融约束中。真正的障碍，不在于支付界面设计，而在于：

• 托管和资金冻结机制
• 收入分成和结算周期设计
• 欺诈检测与风险控制
• 跨辖区合规

这些系统一旦稳定，便会自然扩展到更广泛的金融能力，但它们需要巨大的金融资源、复杂的风险基础设施，以及耐心的长期投入，而创业公司通常难以在资金周期内实现。

未来变革：后端，而非前端

一个关键认识：Web3支付的规模化，不会通过用户端的颠覆实现。不会因为用户激活钱包而爆发。相反，它会在企业重构财务体系、对账流程、结算路径和资金池时逐步实现。

未来的路径：前端仍是Web2，后端转向Web3。

这场隐形的变革，更强调系统的稳定性、合规的确定性和持续的运营能力，而非市场教育和用户引导。成熟市场不会出现突破点。

地理上，支付的增长仍然不均。亚太地区已具备成熟基础设施。真正的结构性扩展，可能来自拉丁美洲、非洲、中东和南亚——这些地区的传统支付系统碎片化、结算路径昂贵、商户有强烈迁移意愿。

相反，这些市场也对本地化、监管复杂度和运营投入提出了更高要求。它们需要耐心培养，而非巧妙的产品。

当这些机会逐渐成型，明确的需求也会随之出现：特定的资源禀赋——长期银行关系、成熟的合规体系、压力测试的风险能力、监管信誉——是必不可少的。这不是失败，而是对结构性现实的认知。

下一章：从水道旁观察水流

决定停止Web3支付工作后，我没有经历激烈的终结，而是转变了角色：从试图控制水道，到观察水流的流向和最终落点。

通过分析支付机制，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区别：支付解决的是流动性问题——让资金快速流动。而价值的创造，取决于资金流通后，资本的积累和管理方式。

中国金融科技的二十年演变，清楚地印证了这一点。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成功作为支付入口，但持续的价值集中，来自余额产品——余额宝、天天基金、天弘基金。这些平台的胜出，不在于“支付做得更好”，而在于占据了支付基础设施背后的位置，捕获并重组了已存在的资金流。

支付是入口，余额是中转，持续的规模和护城河，来自于资产管理和配置体系。

同样的动态，也在Web3中逐步显现。非激进但稳定的资产类别——借贷协议、短期实物资产、中性策略、组合产品——在链上逐渐出现，类似于链上货币市场基金和稳定资产配置工具。

真正的问题在于：大多数参与者对相关风险缺乏清晰认识，也没有系统的框架去比较和评估链上资产。随着资本逐步流入链上，这一信息鸿沟只会加剧。

在这个认知基础上，我意识到，行业的持续发展，依然可以通过不同的定位实现。不是争夺水道控制权，而是澄清水道结构——划定边界、暴露风险、识别可持续配置区、警示危险区域。

这条路径，已成为我和团队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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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叙述并非意在结束Web3支付的全部故事，也不建议他人选择继续或放弃。它只是坦诚表达我为何在深入参与后，选择了停止这项工作。或许能帮助他人应对类似的转折点，或至少，提前看到一些潜在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