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數準備金銀行制度如何塑造現代金融？

部分準備金銀行制度是現代經濟中最具影響力但也最具爭議的體系之一。其核心在於，金融機構允許貸出大部分客戶存款，只保留少量資金作為準備金。結果呢？一個促進經濟成長、擴展信貸、推動金融創新的系統——但也同時產生系統性脆弱性，可能引發連鎖危機。了解部分準備金銀行的運作方式、演變歷程以及其持續塑造經濟的方式，對於任何想掌握現代金融的人來說都是必要的。

部分準備金銀行的核心機制

這個體系的運作本質看似簡單。當你在一個有10%準備金要求的銀行存入$1,000時，該機構會保留$100作為準備金，並立即將剩餘的$900貸出。這個過程並不就此停止——當借款人將這$900存入另一家銀行時，該銀行會保留$90，並貸出$810，形成一個連鎖反應，將原始存款在整個銀行系統中放大。

這個乘數機制具有重要的經濟功能。部分準備金銀行通過貸款創造新貨幣，顯著擴大總貨幣供應，超越純粹實體貨幣所能提供的範圍。對於尋求擴張資本的企業和追求房貸或教育貸款的個人來說，這個系統解鎖了本來可能被凍結的信貸資源。它本質上將閒置的儲蓄轉化為活躍的投資資本，加速經濟活動與成長。

然而，這個優雅的機制完全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基礎上：信任。客戶必須相信他們可以在需要時取回資金，儘管他們知道大多數存款已經被貸出作為貸款給其他借款人。這種信心是維繫整個系統的粘合劑。當信任破裂——存款人失去信心並同時湧入提款——整個架構就會崩潰，形成銀行擠兌，威脅整個經濟的金融穩定。

從文藝復興到2020：準備金要求的演變

歷史上，部分準備金銀行體系的發展展現了其如何適應並轉型。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早期銀行家首次意識到一個機會：他們可以安全地將部分存款貸出，同時保留足夠的準備金來應付大多數提款請求。到了19世紀，隨著全球經濟擴張，部分準備金銀行從一種投機行為演變成全球主流的銀行模式。

美國則通過1863年的《國家銀行法》正式規範了這一做法，建立了標準化的準備金要求，規定持有國家特許經營的銀行必須保留一定比例的存款。這些早期銀行面臨25%的存款準備金要求——被認為足夠嚴格，能確保存款人能隨時兌換成實體現金。然而，儘管有這些監管，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仍爆發多次銀行危機和恐慌性擠兌，威脅整個金融體系。

這些危機促使了根本性的改革：1913年的《聯邦儲備法》建立了聯邦儲備系統，並引入了一個革命性的概念——「最後貸款人」的中央銀行，提供緊急流動性，應對突如其來的存款擠兌。這次轉變標誌著政府管理部分準備金銀行的方式的關鍵轉折點。未來，準備金比例的調整也隨著經濟狀況和政策目標而變化。直到2020年3月，聯邦儲備做出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決定：將準備金要求降至零。這一政策轉變象徵著聯準會對其管理流動性的能力充滿信心，也反映出現代中央銀行對部分準備金制度的根本重新調整。

中央銀行對信貸與貨幣供應的控制

中央銀行是部分準備金銀行體系的主要設計者與監管者。聯邦儲備、歐洲央行（ECB）及其他貨幣當局，運用多種工具來影響貨幣創造的規模。

最直接的工具是準備金比例——銀行必須持有的存款比例，不能用來放貸。調整這個比例，中央銀行可以限制或擴大銀行體系的放貸能力。此外，中央銀行還操控基準利率、決定哪些資產可作為「安全且具流動性」的準備金，以及進行公開市場操作，注入或抽離金融體系中的資金。

除了這些傳統工具外，中央銀行在危機時也扮演緊急資金提供者的角色。當銀行面臨流動性短缺時，可以透過「貼現窗口」以預定利率借款。銀行間也可以透過隔夜拆借市場（例如美國的聯邦基金市場）獲取短期資金，將多餘的資金借給臨時短缺的機構。

這些中央銀行的基礎設施，確保了部分準備金銀行的平穩運作，並維持系統信心。最後貸款人制度的存在，降低了銀行擠兌的可能性，因為存款人知道銀行可以獲得緊急資金援助。這個安全網，讓部分準備金銀行能在資金比例偏低的情況下運作——機構可以在知道有安全網的情況下經營。

歷史危機：當部分準備金銀行失靈時

1930年代的大蕭條，生動展現了部分準備金銀行的脆弱性。儘管有聯邦儲備的存在，系統仍經歷連鎖崩潰。數千家銀行倒閉，信貸急劇收縮，貨幣供應大幅縮減。這場危機揭示，即使有中央銀行，若政策失誤或信心崩潰，部分準備金銀行仍可能陷入災難性失敗。

數十年後，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則暴露了不同的脆弱點。現代的部分準備金銀行已與衍生品、證券化及全球連結緊密相連，金融傳染迅速跨越國界。房價暴跌、抵押貸款支持證券變得有毒，像雷曼兄弟這樣的金融巨頭倒閉，系統性傳染的速度令人震驚。這次危機證明，即使在21世紀，當資產價值下跌、信任崩潰時，部分準備金銀行仍易於爆發失控的崩潰。

這兩次事件都揭示了同一個基本動態：部分準備金銀行的運作，根本依賴持續的信心與資產價值的上升。只要信心或資產價值崩潰，整個體系就會陷入自我強化的恐慌與崩潰。

奧地利學派的挑戰：對制度的根本批判

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對部分準備金銀行提出了持續的哲學批判。他們不認為這是現代金融的必要特徵，而是認為這個體系本身存在結構性缺陷。

首先，奧地利經濟學家認為，部分準備金銀行人為擴張貨幣供應。銀行不僅是儲戶與借款人之間的中介——它們創造了新的貨幣。當銀行以$900貸出，對一個$1,000的存款，實際上創造了一個原本不存在的存款。這種貨幣創造「憑空出現」，並非來自真正的儲蓄。奧地利思想家認為，這種人為擴張扭曲了市場信號，錯誤配置資源。

其次，奧地利批評部分準備金銀行引發繁榮與衰退循環。奧地利商業周期理論認為，人工信貸擴張會將利率推低於「自然」水平。這種人為的低利率促使投機性投資在不可持續的行業中膨脹，並引發過度風險。最終，信貸泡沫破裂，投資失敗，經濟衰退隨之而來。從這個角度看，部分準備金銀行不僅放大經濟循環，更是其產生的根源。

第三，這種人為信貸會導致資源錯配。當利率被人為壓低，投資者會做出在真實儲蓄環境中不會做的決策。資本流向經濟上無用的項目，資源被困在失敗的投資中，未能流向最具價值的用途。

奧地利學派還強調道德風險：銀行知道在危機時，中央銀行可能會透過流動性援助或救助來拯救它們。這個安全網鼓勵過度冒險。為何要保持保守的放貸標準？因為知道中央銀行會救援。這種制度激勵銀行採取更激進的行為。

最後，奧地利學派指出，部分準備金銀行的持續貨幣創造，會推動通貨膨脹，侵蝕儲蓄的購買力。這是一種隱性轉移財富的方式，從儲戶轉向借款人，從貨幣持有者轉向資產持有者——一種累退稅，尤其傷害低收入者，因為他們多持有現金而非房地產、股票或其他抗通膨資產。

全額準備金銀行與部分模型的比較

奧地利學派的批判指向一個替代方案：100%或全額準備金銀行。在這個模型中，銀行只持有可用作準備金的客戶存款，不能用來放貸。每一美元的支票帳戶都由實體現金或中央銀行準備金完全支持。

在全額準備金體系下，銀行仍可進行貸款與投資，但僅限於自己擁有的資本或由存款人明確同意冒險的投資帳戶。這個系統消除了部分準備金銀行的核心機制：將存款轉化為貸款。

全額準備金能大幅降低系統性風險。銀行擠兌將變得不可能——你的存款始終存在，並由充分的資產支持。貨幣供應只會透過政府支出或中央銀行政策擴張，而非私人信貸創造。投資將建立在真正的儲蓄之上，而非人為的信貸擴張。

然而，全額準備金也會犧牲現代體系中推動經濟成長的信貸擴張。貨幣供應將大幅收縮，利率可能大幅上升。長期項目需要耐心資本的融資也會變得更困難。大多數經濟學家與政策制定者都認為，全額準備金在現代經濟中不切實際，儘管它在理論上對於系統脆弱性更具吸引力。

貨幣乘數：銀行如何放大存款

部分準備金銀行的貨幣創造能力，可以用貨幣乘數的概念來數學化。這個公式描述了在特定準備金比例下，貨幣供應最大理論擴張的程度。

貨幣乘數的公式非常簡單：貨幣乘數 = 1 ÷ 準備金比率

以10%的準備金要求（0.10）為例，貨幣乘數即為1 ÷ 0.10 = 10。這表示，$100的存款理論上可以經由多家銀行的連鎖放貸擴大到$1,000的貨幣供應。

數學上，當準備金比例降低，貨幣乘數會呈指數擴大。2020年聯邦儲備將準備金要求降至0%，理論上就取消了貨幣擴張的上限。沒有準備金要求，公式變得數學上無定義——暗示著無限的擴張潛力。

但實務上，貨幣乘數只是理論最大值，並非實際操作。實際貨幣擴張通常遠低於公式預測，原因包括：

• 銀行常常持有超額準備金，特別是在經濟不確定時
• 並非所有貸款都會存回銀行系統——部分現金留在體系外
• 貨幣流通速度變化，影響貨幣轉手的速度
• 中央銀行的利率政策與放貸工具設計，限制實際信貸擴張

因此，貨幣乘數提供了理解部分準備金銀行數學潛力的關鍵洞見，但也掩蓋了影響實際貨幣供應增長的行為與制度因素。

比特幣對未來銀行體系的啟示

關於在比特幣標準下的銀行體系的推測，引發了對部分準備金銀行未來的深刻問題。若貨幣以固定供應的加密貨幣為基礎，會發生什麼？

歷史上，即使沒有中央銀行，部分準備金銀行仍可能持續存在。18、19世紀的蘇格蘭自由銀行體系，幾乎沒有監管、沒有中央銀行，也沒有政府安全網，但蘇格蘭銀行透過限制信貸擴張與維持足夠的準備金，成功維持了部分準備金模型，市場紀律而非規範，起到了自然限制的作用。

比特幣標準也會產生類似的市場紀律。沒有中央銀行的背書，過度槓桿的銀行在存款人湧入提款時會迅速崩潰。缺乏救援機制，會促使銀行採取前所未有的謹慎行動。它們會提高準備金比率、限制信貸擴張，並優先考慮流動性管理，而非最大化放貸。突如其來的失敗威脅，會成為決策的主導因素。

此外，在數位比特幣環境中，銀行擠兌可以在網路速度下完成，而不需數天排隊。存款人只需幾個鍵盤點擊，就能提款。這種技術加速的擠兌，會進一步促使銀行採取保守策略。雖然在比特幣體系中，部分準備金銀行可能仍會存在，但它們的運作方式可能會受到更嚴格的限制，準備金比率也會遠高於現代體系。

最終，這可能會形成一個以金融穩定與謹慎風險管理為優先的銀行體系，因為銀行將直接對維持足夠流動性負責，而不再依賴中央銀行的救援。這樣的制度是否能帶來更穩定的系統，或反而更脆弱，仍在持續討論中，但結構性誘因確實會推動銀行實踐更謹慎、槓桿更低，遠超今日的部分準備金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