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性首單！中國碳中和集團在新加坡完成RWA“上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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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宇 編審：趙一丹

2025年12月29日，一則來自香港資本市場的公告，在全球綠色金融與數字資產領域激起了顯著漣漪。中國碳中和集團（港交所代碼：1372.HK）正式宣布，其通過新加坡持牌金融科技平台，成功發行了全球首單合規的碳資產現實世界資產（RWA）產品。該產品將50萬噸已獲國際核證的碳信用（Carbon Credit）作為底層資產，映射發行了總計5億枚名為“碳幣”的數字憑證。這標誌著，一種長期以來被視為“有價值但不好用”的資產——碳信用，首次以一種標準化、數字化的金融產品形態，完整地接入了全球金融交易體系。

長期以來，碳資產像是金融世界裡的“邊緣人”。它真實存在於全球各地的減排項目中，卻因高度依賴複雜的核證標準和繁瑣的交易流程，流動性極差，大多只能靜靜地躺在持有者的帳戶裡。它關乎全人類的可持續發展目標，其敘事卻長期徘徊在政策倡導與道德呼籲層面，難以轉化為具備高效定價和流通能力的金融工具。中國碳中和集團的這次嘗試，不僅僅是一個“全球首單”的稱號那麼簡單，它更像是在“高度抽象的環保權益”與“高度要求確定性的金融世界”之間，嘗試架起一座堅固且合規的橋樑。這座橋能否通行？其建築結構對其他後來者有何借鑑？這不僅是碳市場的一次實驗，更是整個RWA領域將資產範圍從債券、房地產拓展至更廣闊、更具公共屬性資產類別的重要探索。本文旨在深度復盤這一標誌性案例，剖析其成功背後的關鍵拼圖，並理性審視從“首單”到“可複製路徑”之間的距離與挑戰。

一、解剖“首單”：碳資產RWA究竟難在哪？

理解此次突破的價值，首先需要認清碳資產與其他被成功“上鏈”的資產有何根本不同。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RWA）並非新概念，從美國國債、貨幣市場基金到房地產和私募信貸，已有諸多成功實踐。這些資產大多具備清晰的權屬關係、穩定的現金流預期或易於評估的市場價值。相比之下，碳信用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權益憑證”。它代表的不是所有權、債權或使用權，而是“一噸經過核證的溫室氣體減排量”。根據國際通行的規則，一個碳信用從產生到被認可，必須走完一整套嚴苛的流程：基於聯合國或獨立標準組織認可的方法學進行項目開發，由經授權的第三方機構進行獨立審定與核查，最終在指定的登記處完成註冊簽發。每一噸碳信用都有唯一的序列號，記錄著其項目類型、所在地、產生時間及核證機構。

這種基於“信任鏈”的價值構成，使得碳資產天生具有“非標”屬性。不同的方法學（如可再生能源、林業碳匯、甲烷回收）對應不同的技術複雜度和成本。不同標準的核證（如VCS、GS、CCER）在國際市場上的接受度也存在差異。更重要的是，碳信用的價值並非內生，而是嚴重依賴外部的政策框架和市場供需。一個歐盟碳排放配額（EUA）的價值與一個源自東南亞可再生能源項目的自願減排量（VER）價值，可能天差地別。這種複雜性導致了傳統碳市場交易的高門檻：買賣雙方需要深厚的專業背景來評估資產質量，雙邊談判成本高，結算交割週期長，市場參與者以專業機構和大型企業為主，流動性呈現明顯的“寡頭”或“圈子”特徵。許多中小型項目產生的優質碳信用，因無法觸及有效市場而長期沉睡。

因此，碳資產RWA化的核心挑戰，並非簡單的“資產上鏈”技術問題，而是 “信任的封裝與傳遞” 問題。如何將線下那套複雜、不透明的核證、登記和交易流程，封裝成一個線上金融世界能夠理解和信任的、標準化的、可便捷分割與流轉的數字資產？這要求解決方案必須同時滿足幾個近乎矛盾的條件：既要保持底層碳信用的環境完整性（確保不被重複計算或挪用），又要賦予其金融資產的流動效率；既要遵循原生的國際碳市場規則，又要適配數字金融的合規與監管要求。正是這種極高的複合型門檻，讓碳資產成為了RWA領域公認的“難啃的硬骨頭”。

二、為什麼是“它”在“這裡”做成了？

一個創新從概念到落地，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共振。全球首單碳資產RWA的誕生，是發行主體、所在地生態與時代趨勢共同作用的結果。拆解其中的關鍵拼圖，有助於我們理解這一路徑的可複製性邊界。

第一塊拼圖：轉型者的決心與資源——中國碳中和集團

此次發行的主體，中國碳中和集團，其本身的發展軌跡就是一場向綠色未來戰略轉型的縮影。根據其公開的財報及公司公告，該集團前身主營業務集中於傳統的土木工程與建築施工。在宏觀經濟結構調整與行業競爭加劇的背景下，公司面臨增長壓力。2021年，公司敏銳捕捉到全球碳中和浪潮下的長期趨勢，完成了 “戰略轉型與品牌重塑” ，正式更名為“中国碳中和集團”，並將業務重心全面轉向雙碳生態鏈。根據其2024/2025財年中期報告及公開業務布局，公司已構建了涵蓋全球碳中和業務（碳信用開發、交易與諮詢）、綠色數字科技、生態治理工程以及循環經濟創新在內的多元業務矩陣。

這種轉型並非一蹴而就，也伴隨著財務上的陣痛與調整。根據該公司於2025年發布的截至當年6月30日的年度業績公告，集團在報告期內實現營業收入約5.79億港元，同比有所下降，這反映了傳統業務收縮與新業務爬坡期的特點。然而，一個關鍵的數據是，其年度淨虧損已大幅收窄至約7.45萬港元，幾乎達到盈虧平衡點。這表明，其新業務的探索與投入，正在逐步抵消轉型成本，並為集團貢獻正向的盈利彈性。更重要的是，通過早期的碳項目開發和交易業務，集團不僅積累了寶貴的碳資產庫存，更深入理解了碳市場的運作規則、項目核證流程以及國際買家的需求，這為其主導此次RWA發行奠定了不可或缺的資產基礎與行業認知。可以說，沒有前幾年堅定而略顯“笨重”的戰略轉型與資源沉澱，就不可能有此次輕巧的“金融化一躍”。

第二塊拼圖：不可替代的“生態位”——新加坡

如果說發行主體提供了“彈藥”，那麼新加坡則提供了精確瞄準並安全發射的“發射場”。對碳資產RWA而言，其成功同時依賴三大支柱：成熟的國際碳交易生態、領先的可持續金融規則體系，以及開放且合規的跨境金融科技基礎設施。在全球範圍內，新加坡是目前在這三點上匹配度最高的司法管轄區。

首先，新加坡已明確將自己定位為全球碳服務與交易樞紐。根據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和經濟發展局（EDB）公開披露的信息，截至2025年初，新加坡已吸引了超過150家碳服務、交易、諮詢和投資公司落戶，形成了從項目開發、核證、評級到交易、融資的完整產業集群。對碳資產RWA而言，成熟的生態意味著資產能夠被高效地定價、做市和流轉。碳信用的價值並非生成即鎖定，它需要在持續的交易、評估和合規審查中被發現和確認。一個活躍、專業的市場生態，是防止資產定價失真、增強金融機構信心的基石。

其次，也是更為關鍵的一點，新加坡在構建可持續金融的 “規則基礎設施” 方面走在前列。碳資產金融化最大的風險之一是“漂綠”（Greenwashing），即誇大或虛假宣傳環境效益。因此，主流金融機構在接受此類資產時，最關心的往往不是區塊鏈技術的先進性，而是這些底層碳信用能否被納入一套國際公認的、嚴謹的綠色或轉型金融分類標準中。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主導制定的 “新加坡-亚洲可持續金融分類標準” 正是為此而生。該標準清晰界定了哪些經濟活動可以被認定為“綠色”或“轉型”活動，並設定了具體的環境績效閾值。這使得金融機構在進行資產分類和風險評估時，有了一套清晰、可信的官方參照系，極大降低了合規與聲譽風險。此次發行選擇在新加坡持牌平台進行，正是利用了這套規則體系所提供的“合規溢價”和信任背書。

一個自然的對比是香港。香港無疑是亞洲領先的綠色金融中心，但其優勢主要體現在融資端，例如綠色債券、綠色貸款發行規模龐大，聯通國際資本的能力強。然而，此次碳資產RWA項目的核心訴求，並非為一個綠色項目進行融資，而是將已經存在的、國際流通的碳信用本身，打造成可交易的金融資產。這更依賴於一個強大的碳交易服務生態和精細的可持續金融分類規則。簡言之，香港的優勢在於“將綠色項目金融化”，而新加坡當前的優勢在於“將碳信用本身金融化”。兩者路徑不同，服務於產業的不同環節。

三、從1到N：這條路徑可以複製嗎？

“首單”的意義在於驗證了可能性，但行業的關注點必然迅速轉向：這條路，別人能走嗎？答案並非簡單的“是”或“否”，而取決於一系列苛刻的條件是否能夠同時滿足。此次案例為行業描摹出了一條清晰但門檻極高的基準線。

資產質量是生命線。 並非所有的碳項目都具備被金融化的資格。能夠作為RWA底層資產的碳信用，必須來源於高質量、高完整性的項目，並經過如Verra（VCS標準）、黃金標準（Gold Standard）等國際權威機構的嚴格核證。項目類型、所在地、額外性論證、監測報告的嚴謹性，都將直接影響資產在金融機構眼中的“成色”。未來，隨著市場發展，或許會出現針對碳資產RWA的“評級”體系，對底層資產進行更精細的風險與質量分層。

規則與標準是通行證。 新加坡的成功實踐凸顯了清晰的監管框架和分類標準的重要性。其他有意發展類似業務的國家或地區，需要建立或採納一套能夠獲得國際廣泛認可的可持續金融分類法，並明確數字代幣發行與交易的合規路徑。缺乏明確的規則，金融機構將因無法進行合規審查而望而卻步。這意味著，碳資產RWA的推廣，在某種程度上與各主要金融中心的可持續金融監管競賽綁定在一起。

合規成本是過濾器。 將非標碳資產進行標準化、數字化的封裝，涉及法律結構設計、技術平台開發、審計核驗、持續合規披露等一系列複雜且昂貴的工作。這些成本決定了在現階段，只有達到一定規模、具備長期持有價值的優質碳資產包，才值得啟動RWA化進程。對於小規模、零散的碳信用而言，傳統交易模式可能仍是更經濟的選擇。因此，初期的碳資產RWA市場，很可能是一個服務於機構和大宗資產的“高端市場”。

平台與生態是加速器。 一個像新加坡那樣匯聚了項目開發商、核證機構、經紀商、做市商、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和持牌數字資產平台的綜合生態，能夠極大降低交易各方的搜尋成本和信任成本。生態的成熟度直接決定了資產的流動性和定價效率。新興市場若想複製，不僅需要引入技術，更需要培育或引入一整條服務產業鏈。

綜合來看，中國碳中和集團在新加坡的實踐，為全球提供了一條可供借鑑但難以簡單模仿的“樣板路徑”。它證明了在資產質量頂尖、規則體系健全、金融科技生態成熟的條件下，碳資產可以突破流動性困境，轉變為一種新的數字金融商品。然而，這條路的高門檻也意味著，它短期內無法解決整個碳市場的流動性問題，而是率先為那些最優質、最透明的碳信用資產開辟了一條“金融快車道”。

結論：架橋的意義遠大於造車

回顧這場始於2025年末的金融創新，其最深遠的意義或許不在於創造了多少即刻的交易量，也不在於為中國碳中和集團帶來了多少直接的財務收益。它的核心價值在於完成了一次艱難的 “概念驗證” ，在碳資產與主流金融體系之間，成功地架起了一座名為“合規RWA”的橋樑。

這座橋的橋墩，是國際公認的碳核證標準；它的護欄，是新加坡領先的可持續金融分類規則；它的橋面，是持牌的數字金融基礎設施。通過這座橋，一噸原本躺在登記系統裡的、抽象的減排量，被封裝、轉化成了一枚枚可拆分、可交易、可在合規金融場景中使用的數字憑證。這個過程，實質上是將碳市場運行中那些最核心的信任要素——第三方核證、獨立登記、避免重複計算——通過技術手段進行了標準化封裝和高效傳遞。

對於碳市場而言，這意味著一種新的可能性被打開。長期以來，碳市場的發展主要受政策強制力驅動（如歐盟碳市場），或依賴於企業的自願社會責任驅動。金融資本的介入始終謹慎而有限。RWA提供了一種將碳資產風險收益特徵標準化、從而吸引更廣泛投資者（如尋求綠色資產配置的基金、資管產品）的潛在工具。這有可能將碳市場從一個相對封閉的政策性或自願性市場，推向一個更廣闊、由多元金融資本參與的“大舞台”，從而最終提升全球減排資金的配置效率。

對於更廣闊的RWA行業而言，此次突破則打破了思維邊界。它有力地證明，現實世界資產的內涵遠不止於傳統的金融資產和實物資產。那些具有明確價值、但流通受阻的環境權益、公共品甚至知識產權，都可能成為下一代RWA的主角。這場將現實世界價值“遷移”至數字世界的運動，其疆域正在被勇敢的實踐者不斷拓寬。

當然，我們必須保持清醒。這座橋剛剛建成，通行規則嚴格，通行成本不菲。它並未消除碳資產固有的政策風險、項目履約風險和市場波動風險。投資者仍需穿透“碳幣”的表層，去審視底層資產的真實質量。監管機構也需密切關注，防止在金融創新中出現新的“漂綠”漏洞或系統性風險。

展望未來，全球首單碳資產RWA的故事，更像是一個宏大敘事的開篇。它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當最難標準化的碳資產都能夠找到金融化的路徑，那麼，生物多樣性信用、海洋藍碳、甚至更抽象的社會治理成果，是否也將在不遠的將來，找到它們通往數字金融世界的“橋”？現實世界資產的鏈上大遷徙，正在重新定義價值的存儲與流動方式，而這一次，歷史的書寫融入了綠色的筆墨。這條路不會輕鬆，但它的方向，或許指向了一個更具包容性和效率的金融未來。